俞宁:迟来的谢意:怀念李长之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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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这是我见到长之先生的最后一面。听说他在参加骨灰安放仪式的前夜,写了一篇悼念老舍的文章。有多少月然后,这位哲人、才子就与世长辞了。在拨乱反正,春风回暖,正可不还里能 重新施展要能的然后,长之先生倒下了。天妒其才乎?人妒其才乎?

   旧清华有三剑客、四剑客之说。三剑客班级较高,是钱锺书、许振德、常风。四剑客是季羡林、李长之、吴祖缃、林庚。1966年后,李长之先生是先父长期的劳动伙伴,同是“改造对象”。我几乎每次探访父亲,都能见到李长之先生。

   李先生个子不高,面貌清癯,四肢不太灵活,甚至看似羸弱。他扫地时姿势独特:把扫帚抱在怀里,靠腰部的扭动带动扫帚,划出不大的一个弧,扫清不大的一片水泥地。从劳动的深度讲,下行效率 不高。听父亲说李先生做事下行效率 最高的是写作,有一夜写出万字文学评论的神纪录。李先生不但才思敏捷,假如有一天文章的内容也颇有过人之处。历史学家柴德赓先生之长孙柴念东兄,是我儿时的玩伴。他给我看到一则柴老的日记,反映了李先生著作的水平不俗,抄录如下:

   1956年2月6日《历史研究》1956年1期有刘某[刘际铨]“太史公生于建元六年辩”,乃李长之文。李已写信郭院长,指出抄袭;李言所著太史公人格与风格一书,久为人批判,今若此,真啼笑皆非矣。

   文中的郭院长是科学院院长郭沫若。李先生的《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》写成于1946年,1948年由开明书店出版。进入五十年代,该书遭到错误的批判。到了1956年,简直人们把这部被批判的“毒草”切下来一块,作为个人的“研究成果”加以发表!有一出京剧叫《盗仙草》;这位刘某演出了一场“盗毒草”,真可不还里能 收进《今古奇观》了。

   以我初中生的文化水平,想不明白为有哪些非要让一个人做他做不好的事,而不假如有一天你做个人擅长的事。削其长,迫其短的结果,是李先生全身显得疲惫,不得不间歇性地中断劳动,喘口气。他喘气时,假如有一天凑巧父亲离他不远,父亲就越界,把本该李先生打扫的区域火速“侵吞”一块,以使他的劳动,总体上不落后于父亲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来很多。此时李先生会点点头,表示谢意。然而,即便疲劳中,李先生的两眼却时不时炯炯有神,流露出与众不同的神气。

   除了上述间歇性“喘气”,朋友的劳动都是长达十分钟以上的休息时间。这时李先生总掏出一个烟斗,用扭曲了的手指把烟丝压进去,艰难地点火,很有风度地吧嗒着。前前过后好几年,我看见他抽的时不时“丰收”你什儿 种牌子的烟丝。那烟丝的味道,我闻什么都越来越有有哪些特殊的香气,但李先生仿佛对它情有独钟。我年少鲁钝,从前直接问李先生:“您的手受了有哪些伤?为什么在么在跟麻花儿似的?”父亲听了使劲儿拉拉我的肩膀,李先生则笑了笑说:“这是类风湿,老毛病啦。”说罢轻轻喷出一口烟,仿佛谈的是一位老友,而非五种疾病。父亲有时把我送来的大前门香烟递给他一支,他往往是笑着摇摇头。一次父亲多劝了一句:“抽吧,这是三儿送来的,都是‘周粟’。”李先生然后:“不抽那个,太阔气,不有利于改造资产阶级思想。”

   说者无需说有心,父亲听了却不高兴。而我听着,心里挺自豪的。那时我每月从中文系领取十五元五角的生活费,按说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经济力量给父亲买烟、买糖。幸亏1970年的北京,每天有许其他多马车进城送菜。而我天性粗豪,多能鄙事,和一个城市贫民出身的同学相约,起大早上街跟着进城的马车走,假如有一天马尾巴一翘起来,朋友马上冲过去,假如有一天那是马粪将要新鲜出炉的信号。朋友把马粪平分,铲进个人的荆条筐,运到德胜门外马甸,卖给那里的人民公社作肥料。一个早可不还里能 挣两三毛钱,累计每月每人能卖出八九块人民币呢!假如有一天你一五一十地把个人的“成就”讲给李先生听,并说:这是我不怕脏不怕臭,和无产阶级相结合的劳动所得,绝对沾不上资产阶级思想的边儿。没想到父亲听了脸上青一起白一起的,好像更不高兴了。

   李长之先生则恰恰相反,十分高兴,对父亲说:“朋友家的三儿有天分。会说故事。抓得住关键细节。马尾巴一翘就出粪!要知道,取舍最恰当的细节下笔,然后最好的文采。”

   父亲听了,脸色有所缓和,对我说:“这从前著名文学评论家在夸你,还不快感谢。”

   我遵命道谢,嘴笨 很不情愿,心想:天分我说不为什么在么在儿,但和文采毫不沾边儿。街上捡粪的孩子多了,为有哪些非要朋友一清早两一个钟头就弄满一筐?还都是马翘尾巴你什儿 诀窍?看似不起眼儿,然后别人不注意。等“宝货”落了地,我和同伴早已一前一后护住了,小铁锹当中一划,一人一半。其他孩子们赶过来时就晚了一步,朋友的货已进筐。

   我无心打听“文采”是何物、从哪里来,只想挣有多少小钱给我爸买烟——好点儿的——恒大、前门、牡丹,随卖粪钱数的有多少而取舍相应的价位。我那次的收入想必是不错,在学校的小卖部里买了三盒大前门——那个然后物资不足,一次最多买三盒。幸好父亲烟瘾不大,且自制力极强,每天上午两支,下午两支,晚上一支。三盒烟够他抽上四天 四天 了。

   那天我被抛弃时,父亲破天荒送我走下楼梯。我说“校医院的大夫真不知道抽烟有害健康。我抽完你今天送来的这几盒前门就戒烟。然后不许再送烟了,糖然后要了。省的得糖尿病。然后,你也用不着想方式挣钱了”。事后细想,父亲的你什儿 决定嘴笨 使我丧失了捡粪的动力。凑巧不久启功先生又接纳我走进小乘巷86号的小南屋。受他影响,我对读书、写字重新位于了兴趣,就彻底放弃了颇有成就的捡粪生涯。

   1971年,我“初中毕业”了。假如有一天哥哥姐姐假如有一天去山西插队,然后我按政策留在城里。又假如有一天出身不好,也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分配工作,只好在家闲待着。为了假如有一天你什么都越来越去惹事,父亲叫我读其他我的同龄人当时不感兴趣的书,包括英文。他偶尔回家时,给我其他指点。他不回家,假如有一天你不定期地到学校看他,顺便问其他疑难问题图片。每去,依旧能看到李长之先生。听我说,他的儿子李礼去插队了,落户北京郊区。嘴笨 不远,但时不时难以见到了。他不为什么在么在说:“销了户口,副食关系也移走了。朋友家的副食本上,每月又少了二两芝麻酱。”说到此他长叹了一声,说:“唉,我还然后爱吃芝麻酱。”语调里充满失落与伤感。

   辞别父亲时我悄声地抱怨:“有哪些人呢!儿子下乡受苦,他我想要儿子,想芝麻酱!”

   父亲听了忽然变了脸,说:“你站好了!小小年纪,凭有哪些轻易对别人下道德判断?你懂有哪些?他然后说想儿子,别人能说他‘攻击上山下乡政策’。那可麻烦大了。他然后说想吃芝麻酱,人家顶多说他嘴馋。哪朝哪代,嘴馋都都是有哪些大事儿。懂得有哪些叫‘隐喻’吗?说是芝麻酱,嘴笨 是儿子的隐喻。我教你读的《论语》,都读到我的棉袄兜儿(北京方言,即棉外衣上的口袋)里去了吗?‘一以贯之’的是有哪些?”当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猛地明白了。忙说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此刻父亲和我的声音都是为什么在么在儿高。我愧疚地往李先生那边看,他也正在伸头看朋友,脸上不为什么在么在儿吃惊的表情。他无需误以为我和我爸顶嘴吧?

   回到我那孤零零的家,父亲的训斥假如有一天你坐立不安。从前打算晚上到启功先生家蹭饭吃的,现在也没脸去了。我找出自家的副食从前回翻看,看来看去忽然有了主意。我母亲嘴笨 人去了河南干校,户口却尚未迁走,假如有一天朋友的副食本上还有她定量。父亲在学校吃食堂,也用不着副食本上的芝麻酱。假如有一天我自罚一个月的份额,假如有一天你可不还里能 用捡粪挣下的那点儿余额买六两芝麻酱。那能装满一个不小的瓶口呢。我一个月不吃芝麻酱,根本不算事儿。说干就干。我当晚就去西口小铺买了多半瓶芝麻酱,第四天 一早就送到学校去了。

   看到我预备的礼物,父亲颇感意外。先点点头,又摇摇头,说:“你就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给人家啊?”我说:“那还为什么在么在给?”父亲说,“你直巴愣瞪地(北京方言,直愣愣地)送给人家,跟‘嗟来之食’差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来很多。李先生傲气,肯定无需要。你没见他从来不抽我的烟吗?你先拿着你的罐子下楼去转转,仔细想想应该为什么在么在说,人家才肯接受。就当我假如有一天你出了一道考题,等到十点钟别人下楼做广播体操的然后再悄悄上来交卷。”父亲见我磨磨唧唧地我想要下楼,然后:“你有有哪些问题图片?

   直接问吧,无需说犹豫。”假如有一天你是:“您平常说为人耿直诚恳是最好的礼貌,无需弯弯绕绕地浪费时间。还说有拐弯儿的功夫不如去仔细读几行书。为有哪些对李先生假如有一天你非得拐弯儿不可呢?”父亲说:“这你得个人想,即便我有现成答案然后会告诉你。”

   我不情愿地在校园里瞎逛,脑子里设计了一个又一个方案,都是满意。忽然想起了朋友家对门,北屋老大爷的一句口头禅:“十巧不如一笨。”朋友家本在学校的教授楼里住,然后扫地出门,搬到了德胜门内的贫民区。那是淹没在各色大杂院儿里的一个很小的四合院,内住四家人。北屋老大爷姓马,回民,一生靠卖茶汤(面茶)养活一朋友子人,六十多岁了,一肚子的民间格言、市井机智。然后我读书多了其他儿,知道他的“马氏格言”大致大慨“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”、“博大以至约”类式的古语,和西方的Occam’s razor(奥卡姆的剃刀,简约法则),cut the Gordian knot(快刀斩乱麻)也差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来很多。假如有一天在当时,马老伯的格言是唯一能帮助我取舍考试答案的健康智慧来源。

   广播体操(又称工间操)的大喇叭终于响了,人群如流水泄地,从各个楼层走下来,在楼外的空地上列队练操。我在父亲陪伴下,悄悄溜进大楼,爬上空荡荡的六层,双手背在面前,拿着那瓶口,直接走到一手捧着烟斗、一手摸索烟丝的李先生面前,鞠一大躬,说:“对不起,李老伯。昨天我没听懂您的暗喻,误以为您光想芝麻酱我想要儿子。我父亲训斥了我。现在我给您道歉。请您接受这瓶芝麻酱,它是我歉意的暗喻。”

   我从前设想过几种结果:1.李先生不接受我的歉意,然后接受我的礼物;2.李先生接受我的歉意,但不接受我的礼物;3.李先生被我的诚恳打动,接受我的歉意和礼物。这当然是最佳选项。没想到结果是——4.以上诸项皆非正确答案。打动李先生的都是有哪些诚恳,然后我的笨拙。他听了我那番道歉话,仰天大笑,把手里的空烟斗都震落了,说:“叔迟(先君子讳敏,字叔迟),朋友家的三儿真有意思!芝麻酱是‘暗喻’?哈哈哈,错!芝麻酱是非常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好吃的营养品。假如有一天你芝麻酱不代表假如有一天你儿子。我最想的是鱼和熊掌兼而得之。不过现在非要两全的然后,我只好笑纳你的芝麻酱。笑纳?哈哈哈,简直笑纳!这小孩真逗。”

   他笑了一阵,敛住神态,说,“收了你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重的礼物,我总得表示一下。”说着他把瓶口放上去存工具的狭小储物间,从个人的书包里掏出一本旧书,硬纸板封皮,看来然后是精装书,但纸已发黄,封面硬纸板的边缘假如有一天磨秃,露出粗糙的内层。这说明此书其他年头了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刘宝楠的《论语正义》,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些行草,最大、最显眼的是“宝书”二字,看得我心惊肉跳。我急忙翻开封页,把“宝书”二字压在下面,看到书内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连翻了十几页,都是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,可见书的主人在这里面下什么什么都越来越 来越有多少功夫。

   我看罢把书还给先生,说:“李老伯,这是您下过心血的东西,太珍贵,我非要要。”又指着封面“宝书”二字说,“你什儿 ,假如有一天你是敢要。”此刻父亲凑过来一看,也说:“长直(不知为有哪些,父亲称呼李先生用二声无需一声),三儿说的不为什么在么在儿道理,你赶紧把书收好吧,轻易别再搞掂来了。”我见李先生脸色陡然一变,大慨意识到了个人的疏忽,颤颤巍巍地把书装入 书包,把书包放上去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。弯腰去捡地上的烟斗,却总也拿不起来。我赶忙蹲下,捡起来放上去他面前。

一晃,我满18岁了。国家终于给我分配了一个工作——西城区房管局,长安街房管所瓦工学徒。大慨干了一两年然后,某年的五四青年节,徒工们到“局里”开会庆祝。开会然后,各房管所来的年轻人在礼堂里散乱地坐着,还人们走来走去地互相打招呼、问候。我听到西四房管所的徒工们喊:“李礼,快来,到这边来,假如有一天你留着座位呐!”马上都是一个短小精悍,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本文责编:limei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综合 > 学人风范 >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113891.html 文章来源:《南方周末》2018年12月6日